人们常用最具代表性的生产工具来代表一个历史时期,如石器时代,青铜器时代,铁器时代,蒸汽时代。用这种思维模式来观照20世纪,你会说,在近100年里,人类从电气时代走向了信息时代。
信息,曾经稀缺,并被当成鱼子酱来珍惜;但它现在却跟土豆一样充足,被视作理所当然。
谁也没有想到,将近80岁的母亲那天突然提起想要一部手机。
母亲出生于上个世纪的30年代初,是在饥寒交迫中长大的。我们小时对一件新衣服和一顿饱饭的渴望,至今记忆犹新。而我们的母亲更甚于我们,还有那令人胆颤心寒的战争摧残,兵荒马乱、土匪抢劫、衣不果腹、灾荒年月,她老人家全都经历了。
在我的记忆中,儿时的我从没有见到母亲清闲过。由于我们姐弟六人年龄很接近,所以穿衣、吃饭便成了她永远不停劳作的缘由。白天要到地里挣工分,回家要操持一家人的饭菜。抽空还要推磨--那时基本都是那样,因为大家还舍不得拿钱去换面。在那样的环境里,我从小便学会了纳鞋底、纳袜底、纺棉花之类的手工活,虽说干得不太好,但总算帮了母亲一把。弟弟妹妹小时的尿布,几乎都是我洗的。那时每年都要下大雪,在我的记忆中,春节几乎都是在大雪中度过的。我们洗衣服是在附近的大坑里,坑里蓄满了秋天下雨时存下来的水,就像开封的潘、杨湖似的。由于坑边没人扫雪,我经常顺着坑沿的雪顺势滑到坑边,用棒槌使劲砸开冰,为他们洗衣服、洗尿布。有一次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里,周围又没人相帮,所幸坑里的水不算太深,我自己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好不容易爬上来,回家后也没有衣服换,只好躺在床上睡了一天,等待衣服烤干,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。尽管我可以帮一下母亲,但是母亲还是有干不完的活儿。现在的孩子买衣服和鞋子要牌子,我们那时只有到了春节才有身新衣服换上,每年都是这样。因此母亲总是在那盏蝇豆般的灯下为我们补衣服、绱鞋子。说起来也不怕大家笑话,那时我们都不大讲究卫生,其实也没有条件讲。每天夜里母亲总是将我们姐弟六人的衣服翻过来捉虱子,我们营养本来就不大好,还被这些寄生虫们吸噬走部分。(那时走在大街上,很少见到大腹便便者)母亲从没有时间和机会去逛过街,我至今都忘了母亲是否添换过新衣服。
转眼间,我们姐弟六人都已成家立业,而且日子还能过得去。在父亲去世后的将近10年里,母亲带过的孙子辈也已经长大成人,她再也不像年轻时那样局囿于家庭之中,我们每人都给了她一把家里的钥匙,每个家庭都为她备了休息的地方,所以我们姐弟六人的家都是母亲的家。她每天早起便去散步,顺便在一些小摊点上吃些早点。然后便和年龄相仿的老姐妹们聊天、游玩,有时还在一起玩玩纸牌,她们都是一角一角的输赢,即便是玩一天都输,也就输掉10多元钱。我们总是将买东西找回的零钱放在一个固定的地方,她来了后让她取走。她的衣服也有很多,闺女、儿媳都为她买,孙子辈们也竞相买首饰、围巾来孝敬,鞋子更是数不胜数。年前我们母女去赶一个庙会,我看到母亲的眼直盯着一双鞋看,我便知道她喜欢了,于是给她买了两双。她坚持不让我买,说有鞋穿,我知道她心疼我花钱。看着她拿着两双鞋子开心的样子,我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慰。
曾经有那么几次,我们都不知道母亲到哪里去了,姐弟六人、儿媳女婿,再加上孙子辈们,20--30人倾城出动,找了个天翻地覆,到了晚上母亲平安无事的回来了,原来她到一个老姐姐那里去玩了。听到大家找她那么焦急,她也很过意不去。“要是我姥姥有个手机就好了”。不知哪个孩子顺口说了这么一句。可能那次的一句话,母亲留下了记忆。她是一个非常谦和的人,从来不喜欢张扬,三妹曾开玩笑说给母亲配个手机,找她方便,那次她差点儿恼了。谁知过了几年后,她自己竟然开口提出了这个问题。
外甥新买了一部手机,用了不久,在一次洗衣服时忘在了羽绒服兜里,顺势塞进了洗衣机里。洗衣机是全自动的,待到突然想起来时,洗衣机里已经蓄满了水,停电后又等了5分钟,取出来一看,手机已经被水浸透。马上进行了烘、烤,再用电吹风吹,然后送到修理部进行了修整。还不错,勉强还可以用,于是,母亲便成了那部手机的主人。
几天来,我们姐弟六人经常给她打电话,从她的声音里,可以听出喜不自胜。她告诉我们谁刚刚给她打了电话,这手机的声音很清晰(母亲虽说70多了,但她耳灵目聪),比那部座机强多了。嗨,只要老人家高兴,比什么都好!



